作者:張曼娟
著作完成:74年9月30日(40週年紀念)
初版出版:84年1月1日
長干行
她,意婕。小名咪咪。
他,哲生。大她三歲,討厭她在人前喊他哥哥。
她是他二十幾年回憶中唯一的溫柔。
她五歲時出現在他眼前,六歲時因為在稱呼上鬧彆扭她跌進了池塘,兩人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…
十四歲那年,她抄了一首李白的長干行給他譜成曲,「妾髮初覆額,折花門前劇。郎騎竹馬來,遶床弄青梅。同居長干里,兩小無嫌猜。…」他當晚譜好曲,投入她家信箱,引來了一場風暴。
她父親被調職到遠方,她無聲無息地搬走了。他升大四那年的秋天,她的父親肝癌過世了,他瞞著父母去公祭,和她對上了眼,但她沒認他…
二十九歲時他從歐洲回國,詩詞合樂帶起了樂壇的尋根熱潮。
他暫時離開人群隱居在淡水,他不由自主地逛進一家唱行,背對著他的年輕女子扯著嗓子對老闆喊著要馮哲生的《夢迴古中國》專輯…他望見了那只五歲女孩的瑪瑙手鐲,他喊出了她的名字…
她明晚要結婚了,她邀他來參加,他慌亂之下決定了今晚就要回台北…
落紅不是無情物
她,杜春泥。
他,沈楚。
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」
大三那一年她在法學院的義賣活動會場,一眼就看中了這二幅他的字畫,他和她鬥嘴中聽到有人喊她杜春泥,開心的要送給她,她仍往捐獻箱投下一百元。
後來,他們相戀了,從寒假開始到暑假結束,過著蜜釀般的日子。
他活躍在運動場、社團、舞台上,活躍在眾多女孩流盼的眼眸中。而她,自認不是一個溫柔的情人,過度好強自尊,無法控制情緒,還要求絕對的完美(父親說她像母親)。
升上大四的他重回了人群,總是不由己的對她失約,最嚴重的那次是她想在父親面前炫耀他,而他,卻為了替人打球而無法準時赴約(她最大的忌諱)。
畢業後她逃回南部老家,他出國前送了一束花要給她,玫瑰、滿天星,還有二朵蓮花…她最愛蓮花,因為那不是一種可買賣、有價錢的花,那是一種必須到它生長的地方去欣賞的花,一種最珍貴的花…
現在,他回國了,要求重新開始,她的態度從抗拒到放軟…
儼然記
岳樊素:年幼時父母雙亡,住舅舅家,由外婆撫養長大。
韓芸:和樊素大學四年形影不離。
畢業那年暑假,兩人相偕到故宮閒逛,樹蔭下飄來幾朵白色的小花,沒有花心,它叫木蓮。
她在竹林中奔跑,像在尋找什麼人…她在小溪旁聽見了一聲男性的嘆息…她一而再,再而三的做著這個夢,令她苦惱。
她到台東找韓芸,請她帶她去後山的廟裡求神問卦,老廟祝看著那支籤說:「有情無緣嚒,也是枉然…」「既是無緣,相見不如不見…」
樊素白天在出版社工作,晚上是劇團的演員。這次的劇《杜十娘怒沈百寶箱》,樊素飾演杜十娘,一位風塵中的俠女…末場演出,她焦躁惶然,心亂如麻,腦中閃過了那個夢以及廟祝的話,心想,那個未曾見的宿世情緣會不會就在觀眾席中…
謝幕時,有個高大的男孩送她一束鮮花,她只看一眼便知不是他。他叫何葳,一個世家子弟,從她初次登臺就看見她,直到第四年才鼓起勇氣上臺獻花。他們在一起了,但他老覺得她並不快樂…
那夜,韓芸也來了,在韓芸後座的觀眾席上,她看見了孑然獨坐的他,二十幾年執著等待的他,而他,也以溫柔異常的眼眸凝視著她…她發現了他光亮無髮的頭頂,黃色相間的寬大僧袍,手上握著演出說明書,杜十娘的封面。
終於相遇了,當他大徹大悟,大發慈悲地出現,她卻敷著庸脂俗粉,穿著炫麗戲服…全是枉然呵。
她和何葳決定先出國,一年後回來結婚。出國前她回南部故鄉要陪外婆一段時間,外婆要她陪著去廟裡燒香求個平安香袋,霍天縱(團長)叫住了她,他來看一位朋友,一位出家人,兩年前不知為了什麼,要求閉關靜修,不與任何人見面…
當他再見樊素就知道為什麼了,那晚在化妝室,一眼看見化好妝的樊素便覺不對勁,她不像個青樓艷妓,而是渡人的觀音…他以為她永遠也不會知道,她卻了然於心,她想起了韓芸告訴過她,這種失了心的等待,開放滿樹的花,名叫木蓮。
樊素開始生病了,不能進食,嘔吐,休克…外婆見狀以為她和當年的女兒一樣,不行了。而她,卻神奇的好起來了。
她決定不與何葳去美國了,她帶著虛弱的身子去找韓芸,告訴她這一切。她接受了今生不能相守只求來生再相逢,在芸芸眾生中,一眼便看見對方的滿身光華。
永恆的羽翼
李慕雲和柳淮舟結婚第三年,父親滿心歡喜的賣掉房子要和弟弟慕風定居美國,但未來的千金大小姐弟媳無法侍候老年人,要求姊姊與姊夫負起照顧之責。
父親六十歲的壽誕,臉上掛著一抹笑意和陶醉的微醺感,他以為他這輩子已經功德圓滿,只等著享福…兒子卻對他說沒辦他的出國手續,因為怕沒辦法照顧他老人家。
父親變得沈默、委靡,寂寞與失眠,最後還尿失禁… 慕雲身心俱疲,動不動就與淮舟起爭執,最後決定辭了工作…但情況並沒有好轉,她的前男友劉揚斌出現了,經營一座頗具規模的農場,和李老先生成了忘年之交。
淮舟心裡很不是滋味,衝突又輕易地被掀起,弟弟回的信中認為父親留在台灣是最好的安排…父親哭腫了眼睛…一天早晨,父親為了要種劉揚斌送的百合花把花圃中剛發芽的野草拔除,那是淮舟種的金盞菊…淮舟氣得離家出走,要慕雲做出選擇,內疚的父親終於選擇了吞下過量的安眼藥…
淮舟約了慕雲見面做最後的選擇,慕雲義無反顧的要爸爸,她對他說:從小,爸爸養我、教我、愛我、保護我,他像隻大鳥,用溫暖又安全的羽翼護衛我們,替我們遮雨擋風…然後,我們長大了,他成了一隻老鳥,脫盡了羽毛,又冷又弱,而我的羽毛濃密得可以為他遮雨擋風…
淮舟知道了爸爸的事之後便隨著慕雲到醫院,爸爸支開了慕雲要和淮舟單獨談談,也告訴了他慕雲已懷有身孕…他決定要為大家做個永不折損的羽翼。
黃道吉日
瑞瑞→趙秋瑞,小薛表姊的同學,大小薛八歲,開了一家藝品店。
小薛→為了買二手摩托車,花光整學期的房租與生活費,只好投奔已婚的表姊。
瑞瑞的房子坐落在雙溪山上新闢的社區,空氣新鮮,光線充足。她迷信黃道吉日,不管是搬進或搬出都得挑個好日子。
瑞瑞有著一雙善笑的眼睛,是個好人,長髮搭配著長裙或長衫,飄飄然的外型與飄飄然的內在。她規定房間一定要掛上風鈴,她也會輕噴白煙,為了一個有才氣有名氣卻已婚的導演勉強自己留在台北。
小薛原以為自己與瑞瑞決對不可能會有愛情產生,但隨著日夜相處,對她好奇,對她好感,對她的感情世界感到忿忿不平…
瑞瑞的藝品店終是被砸個稀爛,心也跟著破碎了…他對她說,等他長大。她哭著對他說,長大是沒有用的。
家裡的生意作垮了,媽媽自殺獲救…她決定賣掉房子搬回大甲老家,她要在那開一家鎮上最大的店。
今天,是個好日子,早晨出太陽,午飯後飄起雨絲來,他要離開這個住了四個月的家了,山腳下,青草味在潮濕的空氣中飄動,彩虹輕巧跨越重重青山。
乍暖還寒時候
仲春,氣候開始暖和,卻又有些不情不願,一陣陣地飄灑細雨。
孟琳與蘇可容,高中到大學的好朋友,大學四年同住一個屋簷下。
蘇可容與秦展揚,從小就在一起,缺乏刻骨銘心的愛。
孟琳與秦展揚,偷偷交往一年多,秦展揚以為,她和他在一起是為了報復蘇可容。
秦展揚選擇了離開,離開一對好朋友。蘇可容總是在深夜扶醉而歸,孟琳心甘情願地服侍她,直到有次受不了了才爆口說出他是因為愛她才不要她的…
即將畢業的那二個月,她們由彼此冷淡到儼然陌生人一般…畢業考期間,蘇可容用孟琳新買的水果刀割傷了自己的左手腕…
四年之後,蘇可容要訂婚了,對象是一位留洋的博士,精美絹製的請帖,臺北新開的大飯店…
孟琳為了赴宴,買了一套四千多的洋裝,一雙二千多的鞋,再跟母親伸手要錢燙了二千五百元的俏麗髮型…而母親竟然把這一切都跟蘇可容說了。
氣到不想赴約的孟琳因為蘇可容姊姊的來電改變了心意,她還是去了這場豪華的訂婚宴,她細看完美無暇的蘇可容,直到看見繫著粉紫色緞帶蝴蝶結的左手腕,她的唇角才牽起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意…
有人喊新郎來了,她看到的是個頭頂禿、小腹圓的中年男人…正在為可容惋惜時,進來了一位年輕高大的帥氣男…孟琳感到頹喪與羞辱,被自己欺騙的悲哀。
兩個小時的奢華文定之喜,對孟琳來說像是極大的刑罰,她不得不承認她忌妒被幸運之神眷顧的蘇可容。
送客時,姊姊蘇可寧再三叮嚀不要說再見,她努力的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舌頭,卻是在與即將赴美的可容道別時,脫口而出,真摯的「再見」
沁涼的晚風夾著細雨,孟琳依然沒有帶傘。
海水正藍
小彤是碧紋大姊的兒子,喊她小阿姨。小彤剛滿周歲時,小阿姨在報紙執筆「給小彤」專欄,至今已過了六個年頭。
小彤的爸爸媽媽曾經相愛有過海誓山盟,而今卻是天天吵個不休,懂事的小彤已經查覺到他們即將要離婚了。他知道卻無法接受,因為他不要媽媽離開他的身邊…
現實總是殘酷的,小彤七歲半時,爸爸媽媽終究選擇了離婚一途,爸爸把澳洲新設的公司交給媽媽作為補償,所以媽媽去了澳洲上班。
離婚後的爸爸為了宣示父權不喜歡小彤和妹妹往淡水的外婆家跑,他請了保姆高小姐照顧並監控兄妹倆,他用嚴格管教代替了愛與包容…
大家都要小彤乖乖聽話,可是想媽媽的心無法被抑制,小阿姨看得難過卻無能為力。
出版社要選出「給小彤」二十篇童話故事輯冊出書,她已經想好與小彤有關的書名《海水正藍》做為小彤八歲的生日禮物,因為小彤真的很喜歡大海。
那個下午,收音機播著颱風警報,碧紋和蕭大哥敲敲打打的在做防颱準備(兼曖昧),外婆在廚房蒸饅頭,外公出門買備用物品,沒人注意到小彤有偷偷回來牽走莉莉…
電話鈴響起,小彤的爸爸打來找小彤,說他偷了錢要去澳洲找媽媽,大家都急了,風雨不停歇,小彤到底在哪兒?
她聽見小彤喊她小阿姨,他來看妹妹看小阿姨,他答應妹妹要去找媽媽回來…他說他像來寶一樣可以看見媽媽了,那個與海龍王交換的孝子來寶…
天亮了,雨停了,莉莉渾身濕淋淋的發出狗吠聲,毛上有血液和細沙…是在海邊啊…沙灘上,平躺著小彤小小的軀軆…
葬了小彤後,媽媽沒回澳洲守著雪雪,爸爸沒去上班守著小彤的相片,這是小彤與海龍王交換的禮物。
▲那年,在水湳機場遇見了周華健〜
